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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位置:主页 > 言情 > 前香 > 第 8 章 第八章
第7节 艾尔

 

那天晚上,陈南迷迷糊糊地快进入梦乡,听见陈宁叫他。
“睡不着么?”陈南一下子就惊醒了,以为陈宁又疼,问:“是不舒服么?”
“没……是……不舒服……”
陈南急急忙忙开了灯,看着陈宁看着天花板,睁着大大的眼睛,他的脸色苍白,但是眼睛却晶亮。
“陈南,你到我这里来。”陈宁没有看他,但是把身子往一边挪了挪。
陈南没有说话,下了床,熄了灯,睡到他身边。
“我告诉你个秘密。”
陈南没吭声,只静静听着。
“如果他们结婚了,那对我们真是糟透了。”陈宁叹了口气,翻身面对陈南,他的大眼睛透着伤悲,定定地看着陈南:“我爱她……艾尔”陈南明白了,“我们”是指谁了。
陈南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爱,但是陈宁已经知道了。他是那么早慧,永远先陈南一步了解一切,从小到大都是。陈南是哥哥,但是似乎永远比弟弟慢半拍。
在他们小时候,很多人都这样说他们,“小的那个别看安静乖巧,但其实很精明,一肚子数;大的那个虽然捣蛋又搅筋,但是实际很憨。”大了,他才明白“憨”的意思:他过去总是喜怒形于色,在人前不掩饰自己的喜好。父母于是对他有更多关注,因为他总是表现出来。
陈宁却不是,人如其名,宁静而深远。
即使才5岁半,他们之间的这份差异也如此明显。那时父母的关系指向唯一的出路:离婚。陈南躲在被子里哭着,陈宁那边没有声音,他应该是睡了。他哭了很久,却越来越伤心,只有5岁半的小人心里装了超负荷的苦涩与无助……一会儿,他才发觉陈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在他身后,抱着他。他慢慢止了哭声,听见陈宁在他耳边低低地说:“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分开我们的。”
陈宁做到了,他得了白血病。
他们“必须”在一起了。
那个时候,陈南只是不确定地感觉,这时的“一起”也许是与一个永久的“离别”交换的。陈南说不清是怎样的不祥预感,如果说6岁的陈宁被确诊时,陈南懵懵懂懂还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,那么到了14岁那一年,陈宁复发后,那预兆就已经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。
很多时候,他会努力的否认,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也是对陈宁的诅咒。他在配合陈宁治疗时总是显得积极而乐观,连父亲都对苏珊说过:他的大儿子一直就是这样乐观的,让他觉得欣慰。但是对陈南来说无济于事,他从心里泛起的绝望已经如破堤而入的洪水,蔓延到他身上每个角落。他精神的力量,没有他想象那么强大,他于是学会了表演,表演一个乐观的哥哥、坚忍的兄长,虽然他只有14岁。
那是另外一种欺骗,他要先骗自己。
他看着陈宁的大眼睛,感觉自己是个快要溺死的人,悲伤快把他吞没。
陈宁的眼睛热情与神采慢慢地褪去,他明白陈南悲伤的原因,于是他微笑着,又变回那个寻常宁静的自己,轻轻对陈南说:“你难过什么,我觉得自己还算走运。”他翻了身,视而不见地看向天花板,说:“我又走在你前面了,南……”他瞥了一眼陈南,带着点取笑的意思,“我敢说,即使我快要死了,我还是比你先得到初吻……”他的“吻”几乎没有说完,就觉得胸口猛地一阵疼——是陈南紧紧抱住了他,未几,他感到侧身有点湿热,陈南哭了。
……
厨房里,陈南看着自己的杯面,他方才失神了多久呢?面已经完全泡开,他把料包撒进面里,绿绿红红的脱水蔬菜在热面里渐渐涨大……
……
陈宁最后一个圣诞节是在家里过的。那个时候陈宁已经不能走路,陈南在阳光最好的时候带他去散步,感觉轮椅里的弟弟好像一个蚕茧,他的生命之光被慢慢抽丝而去,陈南觉得自己的也是。只有眼神还透着神采——当陈宁的身体越来越弱地时候,他的大眼睛却越来越清亮了。
父亲和苏珊去买东西,如果不是陈宁的病,也许他们早就结婚了,这年的圣诞,他们选择一起过。艾尔来了,她在客厅和陈南一起布置着圣诞树,陈宁在卧室里睡觉,他最近总是睡。
“好了,加上星星就结束了,南,你把那颗星星给我。”
陈南把星星递给她。
“啊,我太矮了!”她伸长手臂还是够不到树的顶端,她挫败地看看陈南,她的个子不矮,是树太高,陈南走过去,拿了她手上的星星把它放在树端,回头想看看艾尔的意见。
艾尔没有看那星星,却看着他,“我给你准备了礼物。”
陈南说谢谢,他也准备了给她的:一本书,他前两天陪陈宁散步时去一个旧书店淘的,狄更斯的《双城记》,他喜欢的小说。
“是什么?”
虽然知道规矩,但是陈南耐不住她热切好奇地眼睛,也有点怕她第二天看了礼物会失望,心想,还不如早点告诉她好让她不至于太失望。于是说:“一本书。”
“哦。”果然,她眼睛里顿时闪出了失望,随后她耸耸肩,说:“OK,你没有告诉我名字,所以还有惊喜。”
陈南苦笑,她倒是会自我安慰。
他转身又去拿彩带。
“你不好奇我要给你什么么?”
陈南专心地放着彩带,随后说:“明天一早不就知道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这个礼物就给不了了。”她的口气里充满懊恼,陈南觉得自己再淡漠下去,会让她发飙,于是表现点兴趣。毕竟,艾尔很快就会是他的继妹,他该对她好点。
“哦?”他放下手上的活,假装关注地看着她。
艾尔看他的反应嫣然一笑,那笑容居然显得妩媚,让陈南以为看花了眼。艾尔的笑总是调皮的、诡异的、恶作剧式的。
她吸了口气,眼睛晶莹透亮,像平常那样带点算计式地又一笑,似乎在说:“你上当啦。”
陈南无所谓地看着她,心想她会有什么花招呢。
她拉了他的手,陈南仍然无所谓地随她,美国的孩子就是这样,想一出是一出,他心想。
她把他往门口拉去,他以为她要带他出去,可是她却在门廊下停住了,他还没有反应过来,她就把他往前又拉了拉,于是他俩就站在了同一样东西下面:槲寄生。
那是苏珊昨天好玩地挂上去的,挂上去的时候对他们调皮地眨眨眼睛,在众人面前和陈之接吻,这个主意让她觉得很有趣。
现在,他俩站到了下面,陈南一瞬间明白她的意思,他脑子纷乱地动着,那念头好像滚开的烫水潽出了壶盖,漫上了身,可自己却踩在了烧红的炭火上,慌乱而无处可去:陈宁在哪儿?还在睡么?
他有点慌张地想往屋子里面看去,艾尔却用双手扶住他的脑袋,好让他不动。她温柔地闭上眼睛,脖子展现一个精巧的弧度,轻轻启开嘴唇,朝他的嘴唇吻了上去。
她的嘴唇温暖而湿润,她吻完,看见仍然张着眼睛、有点震惊地看着她的陈南,突然笑了,说:“太棒了,你也是第一次,对么?!”
陈南想跑,想甩开她,但是腿好像生了根,一步也迈不了——怎么会这样?艾尔……是属于陈宁的。
“再来一次么?”艾尔闪烁着天真的大眼睛,没等他回答,又吻了他一下,比刚才深,比刚才久。
慢慢的,陈南才能控制自己似的,他轻轻地推开艾尔,他的动作很轻,不想伤害她,但是还是让艾尔察觉出来了。她疑问地看着他,轻轻摇着头,好像在问他:“怎么了?”
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,说了句:“我去看看陈宁。”他转身走进屋,轻轻推开卧室的门,陈宁依然睡得很熟。
关了门,他轻呼一口气,突然,觉得自己差劲极了。
晚上的圣诞大餐,来了不少陈之和苏珊的朋友。可是似乎只有大人们兴高采烈,连一向“乐观”的陈南和古灵精怪的艾尔也失去了活力,唯一不变的是陈宁,他微笑着吃了不少,还说他喜欢那棵红红绿绿的树。“太漂亮了,陈南,你还记得N市人怎么评价红配绿么?”
怎么不记得?陈南在心里说。抬眼看看陈宁,笑笑。陈宁似乎没有受他们影响似的,高兴地看着那棵树。
“有什么好玩的说法么。”苏珊已经是若干代中国移民的后代,她几乎不太懂中文。
陈之笑着握了握她的手,用N市方言说:“红配绿,丑得哭!”朋友中有不少是华人,即使不懂方言,也听懂意思,哈哈笑了起来,气氛开始变得热烈。
苏珊和西人反复问他们意思,结果只让他们笑得更厉害。
将近12点的时候,陈宁依然不愿意去睡觉,他说下午睡多了,不困。人们开始唱起圣诞歌曲,有客人钢琴弹得很赞,他们围坐在琴边,唱着,笑着,安详而美好。
感觉到艾尔的眼神,陈南朝她看去,她的眼睛闪烁着疑问、探求。他几不让人察觉地朝后门那儿轻轻使了个颜色,艾尔会意,先借故离开。过了五分钟,他也朝后门院子外走去。艾尔在那里等他。
他抢在她说话前先开口:“艾尔,陈宁爱上你了。”
艾尔怔住了。
他没有再解释,直觉她会懂,转身回到客厅。
那天客人们要走了,陈南和爸爸在门口送着客人们,一一道别。
“宁,你不送送我么?”艾尔的声音很脆、很响亮,像往常一样带着金属的碰撞感。
陈宁有点累了,听见她的话,疑问地抬眼看看她:何时那么正式地道别过呢?
艾尔把陈宁推到门口,站在槲寄生下,陈南一下明白了艾尔的意思,他觉得耳根开始发热。“瞧这两孩子站在那儿了?”宾客中有人调笑了一句。
艾尔很大方地俯下身子,朝陈宁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,她的动作如往常一样翩然,但是很慢。好像舞者最绚丽的舞姿被慢镜头播放似的,划进每个人的眼中,划入陈南的心里。
……
陈南看着泡面,一种熟悉的内疚感觉涌入心头。
他还记得那天自己在墓地和艾尔说的什么:thank you ,for everything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