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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位置:主页 > 言情 > 前香 > 第 9 章 第九章
第5节 四月芳菲尽

 

此时的N师大,是美的。暮春时节,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儿。走在校园里,他的脚步自信而稳健,周曼在一旁没有出声,有那么一刻,他几乎忘记她在身边。
临近学生会时,一旁支路走来一个女生,周曼看见了,轻轻咳嗽了一下。殷学翰看看周曼,未解其意,周曼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又朝那走下来的女生那边轻轻一示意:是克克。
克克走得很快,下了台阶就往教学区跑去,可能赶着去上课。
殷学翰心里一动,步子也停下了。
“是来考过电台的那个女孩吧?”周曼平平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,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,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好像说明文般客观,说:“是啊,她好像是陈南的女朋友。”
“哦?”周曼脸上的惊讶倒是很真实,殷学翰几乎有点得意,心里暗想:自以为可以将我的军?此前,殷学翰是有所顾忌的。电台面试那天,周曼后来问他是否要刘克遥,绝对不是随口一问。起源,无非是因为之前他问了陈南对刘克遥的看法,惹她疑心。
他暗自叹了口气,气自己那天的不成熟,无意间流露出对刘克遥的关注。但是看看刘克遥和陈南目前似乎真的成了一对,那当初他也绝对不是敏感了——面试那天,他们两人眼神一来二往交流,刘克遥倒是正常,而陈南的眼神泄露了太多。殷学翰一看便知,陈南是喜欢刘克遥的。
他几乎没有看见陈南曾经倾慕地看过谁——陈南一直给人感觉很清高。
他于心里冷笑着,世家子又怎样?爷爷当过省长又如何?未来关键还不是靠自己?
他与陈南,本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存在。可无奈系里那些浅薄无知的人总是拿他们相提并论。他们怎能一样呢?成长的环境、性格什么的已经完全不同,N师大是他殷学翰奋斗之初始点,于陈南却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吧?
殷学翰有点痛恨陈南的这份不在意,他求的很多东西,在陈南淡然的眼里似乎都是鸿毛一片,没有半分重量。他讨厌陈南那天和克克携手到他面前时嘴角那抹轻视的微笑。陈南真的没有把他放在眼底,这份瞧不起陈南都懒得掩饰。想到此,殷学翰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。
周曼悠悠说了句:“钟晶雅真可怜,大家都说他们是姐弟恋呢,原来芳心错许了。”殷学翰扯扯嘴角,算是笑答了她的话,却听她又说:“不过,陈南的品味真是特别的,有佳人常伴身边,还会对这样的女孩有兴趣?难怪人家说了山珍海味吃多了,就会转而换换萝卜腌菜调调口味。”
殷学翰听了心里一紧,女生为什么要这样说别的女生?钟晶雅不是“山珍海味”,而克克又怎么会成了“萝卜腌菜”呢?他在心里暗暗讽了周曼一句:有些人恐怕连“菜”都算不上呢。
克克是可爱的,清新美好。他想到那天她无意在中大楼擦了男厕所的玻璃,那冒失又窘迫的的表情深深印在他脑海里。
可惜,他迟到了,陈南占了先。
他想着不到两个月前他给克克发的两封信。克克不知道他是谁,如果不是后来电台面试和中大楼那一出,让他们有相遇的机会,只要他不主动曝光,她是不会知道他的所为的。
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呢,她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,但是一开始吸引他注意的是她的勇气——她毫无根据的勇气,也可以说是她的“傻气”吸引了她。
那是上学期将近末尾的时候,学校请来台湾学者XXX作讲座,他去听了。中场休息的时候,他正和同学说着话,听见后面几排似有嘈杂,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,后来教室里的人都安静下来,听那场争论,他于是也回头去看。
克克站在教室过道上,正大声对坐在某排中央的一个男生说着话:
“同学,你看见教室四周这些提示牌了么?”克克用手指着近旁墙面上一块“禁止吸烟”的牌子。
听了她的话,那个男生仍然盯着前方不看她,很努力地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,在那里抽着烟。殷学翰看了,内心也有点敢怒不敢言。
“还有这边,这里写的是‘无烟教室’!”克克的语气变激烈了,身体有点微微地发抖。她心形的小脸气得通红,如果不是那男生坐在中间,左右前后坐满了听讲座的人,殷学翰觉得克克会把他给拎出来。说话时,她小小的身体,好像藏了个蓄势待发、正待爆发的小宇宙似的。
那男生左右身边坐着几个人,都讪笑着看着克克,许是和那男生一起来的。紧挨着男生坐的是个女生,终是脸皮薄一些吧,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握烟的手,那男生却甩开,仍然想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。殷学翰在心里冷笑,怎么可能无所谓呢,这男生已经成了全体鄙视的对象了。不过,他再看看克克,用N市的话来讲,这个女生的行为实在有点“甩”。虽然集体都鄙视这个男生,但是她这样冲出来,谁会为她说上半句?
“同学,你看见教室四周这些提示牌了么?”克克又问了一遍,她边指着边说:“禁止吸烟”。又一摆手,指指对面,“还有这边,这里写的是:‘无烟教室’”。克克这次说,语气没有刚才那么激愤,但是语调变得慢,每个字都加了力道。
殷学翰好玩地看看那抽烟的男生又看看克克:“无耻男”与“傻冒女”?
“这个女生哪里的?”他问身边的同学。
“不认识,估计是大一的吧,这么‘无知无畏’。”同学嬉笑着,一副看好戏的神情,“你说他会听她的么。”
殷学翰摇摇头,这个女生身上有着一种没来由的勇气。殷学翰了解这种勇气——直觉是错的就反对,直觉对了就往前,那是他年少不更事时才会有的事情。大了,多多少少会有所妥协。这个世界不对头的情况很多,荒谬的事情也很多,不上道的人就更多了,难道你一一和他们计较?那不是自讨苦吃?他有点同情这个女孩,她显然还小,还幼稚,还不懂这些。
“问你呢,你看见教室四周这些提示牌了么?”克克又问了一遍,现在教室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,好似看一场好戏。那男生左右的人都安静了,不再笑,有几个低下了头,似乎装作不认识那个抽烟的。克克看了他们的反应,抬了抬下巴,又说了一次,“同学,我再读一遍给你听,其实这些牌子就是给你这样的人看的,你不看,我就读给你听好了。”她抬起胳膊,又指着四周禁烟的牌子开始读起来。
她的声音悦耳,初听有点像孩子没有变声似的,脆生生的,那是她生气时,语速加快后给人的感觉。后来她说话速度变慢了,每个字都咬字清晰,不带一点N市的口音,其实也不带任何一地口音,那是话剧舞台上般悠扬的语感,抑扬顿挫的却又不显老气,带着点特别的优越感。
她的个子一般,但是说话时却好像平添了几寸身高似的,在这教室里,慢慢地有了气场。阶梯教室,本来设计就十分聚音,何况她的声音聚而不散,轻易就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。
那个男生的烟还剩下三分之一,他好像加快了速度,想赶紧把它吸完。
克克不再重复念指示牌了,冷冷地,带着居高临下的盛气,说:“你要是真的看不懂也听不明白,就好好抽完这支,再抽一支,待会当着老师、XXX学者的面继续,你的瘾既然这么大,一支怎么够呢?”
那男生听了差点被呛住,带点怨恨地朝克克看去,谁知道被克克狠狠盯回去,他一哆嗦,夹烟的手指差点一松,他连忙夹紧,放入口中,却忘了吸。
“啧啧”,身边的同学发出一声赞叹,殷学翰听了也觉得自己有点佩服这个女生了,可随后又觉得自己这份佩服也太幼稚。
休息的时间即将结束,克克还是没有把那男生给阻止住,她失败了。只是,那个男生得了一堆白眼,烟抽得也很扫兴。他身边的人都假装和他生疏,女友也自在一旁生闷气,许是觉得丢面子。
克克看着,突然自我解嘲了一句:“即使你完全不懂事,也没关系,我们也只是忍受你一时。”她转身慢慢往自己原来的座位走去,一边走一边说,头也没回,“嫁你的人就惨了,要忍受你一辈子!”教室里有人轻吹一声口哨,场面小范围沸腾了,克克坐回座位上,安静地翻起书来,似乎这些都与她无关似的悠然。
腾得一下,有人站起来——那男生的女友再也坐不住了,忿忿地往教室外走去。
终于有人大笑起来,老师和XXX学者回来,对教室热烈的气氛稍有错愕,但是很快就以为是欢迎他们的。老师笑着带头鼓鼓掌,同学们也热情地鼓掌,有的人还吆喝、叫好起来,宝岛的学者很动容、很开心……
殷学翰坐的位置在克克斜后方,他看着这位“小战士”脸上的表情:有种落寞的孤傲,即使战败了也透着骄傲。他对她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。
第二天,校话剧社开始招员,他又遇见克克,他和话剧社的社长坐在那里看见她进来,心想:光凭她的声音进话剧社是足够了。她作了段自我介绍,说自己叫刘克遥:克勤克俭的克、遥远的遥,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一生……于是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怎么写。
刘克遥的名字有点奇怪,“克”这个字不吉利,发音也不好听,他当时这样想。后来他还在校园里听有人喊她“克克”,天哪,他摇摇头——她不说话时看起来很可爱,算个小美人儿,就是名字真是不好听。
《关键四号》那次,他其实去了,坐在她后面四排,她坐在前面中央,他则坐在一侧,很隐蔽。他不想分析自己当初给她电影票的行为。她坐着看着电影,他坐着看着她。她那天将两侧的头发束在中央,夹了个小巧的蝴蝶结。她略微作了点不似平时的打扮,算是给他这个匿名送信者的礼遇么?
看电影时,最初,他看见克克奇怪地左右张望过,她一定好奇是谁给的票子。他在那里想了很久,最终在电影中段提前出了放映厅,走出了电影院。后来,在电台面试后,他又送了一封信,信送了,他就开始后悔,最终没有去。
他有点怪自己做了这样唐突而奇怪的事情。
这辈子,你总会遇见个别特别的人物。克克是他不经意的遇见,好像惯常弹奏的练习曲,因为弹奏者临时起意错置了音符,初听时会让他产生一点不和谐的感觉,但是那音符靓丽而脱俗,“噔”的一下,弹开了他心门某处一把小锁,于是他想到:可以这样的啊?
是啊,原来可以这样啊。行事完全不顾前后,坚持原则到底,这就是克克给他的第一印象。他缓缓摇摇头,太讲求原则,往往会离目标越来越远。或者像她这样的人,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?也许是这样。
他是个要爬山、会爬山的人,他的目标是山顶,山高,所以不可能飞上去,他要选的是弯弯曲曲的盘山路,因为那才是正解。

N师大里,春天的味道变得浓烈,但是那是春天即将离去时才有的味道——四月芳菲已然将近尽,他深吸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曼妙香气,微闭双眼回味了一秒钟,睁开眼睛、目不斜视,伸出自己年轻有力的胳膊,推开校学生会的大门——N师大,终有一天会因为有过他殷学翰而骄傲的。